第79章(1 / 2)

窃春欢 落日蔷薇 3040 字 23天前

第79章

李芍欢现下顾不上这三个新来的护卫。

舅舅舅母做了二十来年的恩爱夫妻, 在润春楼里撕破了脸,被强架到故园后,护卫才刚撒手, 这两人就又撕扯了起来, 好似要将这二十来年的怨气通通都发泄出来。舅舅怪舅母过于世侩钻营, 满脑子仕途经济,又怨她不顾念亲情, 连李芍欢初次登门连饭都没留的旧事也搬出来说;舅母怨舅舅只顾自己潇洒,做个甩袖掌柜,把家里一摊子事都扔给她管, 连儿子的前途和婚事也不上心……

李芍欢被吵得头疼, 只能将二人暂且分开, 把舅母请进花厅,让舅舅在园子里, 各自冷静。

许氏妆容全花, 坐在椅子上直捶胸抽泣。李芍欢素知舅母是个体面人,便不劝解只先倒水拧帕予她净面, 又取来胭脂头油,帮她匀脸点唇, 梳拢鬓发,末了又剪下瓶中插的一朵芍药,缓缓簪入她发髻间。

“这花极衬舅母肤色,真好看。”她举着镜子在许氏面前, 轻声道。

许氏渐渐冷静,正后悔先前在外头大吵大闹毫无体面可言,叫人看了笑话,待见到镜中的自己鬓发齐整, 妆容妥帖,尤其那朵芍药,更衬得人大方得体,心情总算一松,叹道:“适才让你见笑了。”

“舅母说的哪里话,您与舅舅是我在世间仅剩的亲人,我怎会笑话?”李芍欢这才在她身边坐下,又奉了盏茶予她,见她情绪已稳定,方温声和语劝道,“舅舅生性洒脱不喜俗务,这些年若非舅母辛苦操持家中事务,他哪里能活得这般舒坦?他那样说舅母,是他不对。可是舅母,纵有千般不是万般不对,您也瞧在这么些年夫妻恩爱的情份上,多少担待些。”

说到这里,她瞧了眼许氏神色,见她微垂着头,眼中又有水光浮动,却无气恼之意,才又续道:“舅舅不知柴米贵,亦无向上的大志,可这些年来他待您温柔小意,家中大小事务以您为主,家中无妾室之烦,顾家算不上大富大贵,守着祖产却也吃穿不愁,您的日子,要比那些高门贵户的夫人还要轻松自在。不是我替舅舅开脱,只是人生总难事事顺意,占了一头便要舍掉另一头,您想想,倘若舅舅真如外头那些爷们一样整日应酬钻营,早晚不着家,您愿意吗?”

许氏听着她的劝,细想这二十来年在顾家的日子,不由轻声一叹:“想不到我与你舅舅一把年纪了,还得你来劝解,外头人都夸你冰雪聪明,依我看……聪明人未必有你通透。”

“舅母过奖了。”李芍欢扬唇浅笑,见许氏情绪已经稳定,方又问道,“对了,适才我听舅舅说,您将家中房产抵钱,可是为了肖记金楼的钱生钱?”

“你怎知这事?”许氏刚刚平复的心情,又被她给挑起。

“您能同我细说说吗?”李芍欢心中隐隐觉得不妙,舅母的做法,与香满楼的周老板一样。

“我在肖记金楼已经买了五年的存金了,就是那钱生钱。我见身边有人买金赚了利银,一开始也半信半疑,就拿了些体己银子每月存个二贯,一年后连本带利拿回二十六贯……”许氏便缓缓道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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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园中,顾寻独自坐在石桌旁哀声叹气,时不时便要捶打桌面。

“舅老爷喝茶。”低沉的嗓音响起,有人将茶送到他手边。

顾寻没心情喝茶,仍旧耷拉着眉眼,时不时就往花厅那里瞧。

“许娘子怕是伤心透了。”那个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。

顾寻不由露出后悔神情,许氏那样好面子的人,被他当众打了脸,现下还不知道怎么难过呢?只怕他那外甥女也没劝不住她,这闹得该如何收场?

思及此,他又抬头看了眼说话的人,是李芍欢身边那个高大魁梧的丫鬟。李芍欢自己在花厅里陪许氏,把“翠茹”留在故园里招呼他。

“许娘子这些年操持家计,忙里忙外,一颗心都扑在家中,却被人误解,想来真叫人寒心。”裴展熙站在他后面,也望着花厅中坐着的人,凉凉道。

顾寻心里又是一揪。

“都说‘父母之爱子,则为之计深远’,做母亲的为儿子四处周旋谋求出路,纵然有些不妥之处,可说底还不是当爹的立不起来。男人顶门立户,却要后宅妻子四处求人,最后还落了个数落……”

风凉话继续飘进他耳中,顾寻一拍桌子,转头怒望对方。

“啊,是我僭越了,不该乱说话,舅老爷恕罪。”裴展熙忙低头认错。

顾寻气得说不出话,只狠狠瞪他一眼,起身朝花厅走去。他走了半晌,才磨磨蹭蹭走到花厅门外,红着老脸对着门内坐的人作揖到底。

裴展熙身后一字排开的三个人看傻了眼,面面相觑了半天。

面前这个男扮女装的人,真是陵阳关外杀敌无数,一枪挑下苍羌将军首级的新任定远侯?怕不是被人附身了。

想当初他麾下两个新兵闹矛盾打到他眼前,只换来一顿杖责,如今他竟在这家宅后院中帮人做和事佬?

简直难以想像。

“将军……”三人正中那个壮壮胆,小心翼翼开口,“这位李娘子,我们以后是把她当成寻常百姓呢?还是将她当成将军夫人?”

正冷眼遥观花厅的裴展熙缓缓转头,眼底浮现的寒芒,叫人生畏。

“你说呢?”他倏尔扯动唇角,似笑非笑反问道。

“属下明白了。”问话那人心领神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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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厢,花厅内的李芍欢已经从许氏口中得知了她买肖记存金的全过程。

肖记金楼名为钱生钱的存金契约分好几种,既有针对普通百姓的小额契约,亦有面向豪门富户的大额契约,方式亦十分灵活。手中没有积蓄的普通人,每月存上一吊钱,存满一年就能得利,也算是变相存银,总比放在手中攒不住要好。而手中有些闲钱的,也能根据钱额选择不同存金契约,总的来说,就是契约内约定的买金额度越高,到期后分到的利银越多。

许多人都像许氏这般,头两年尝到甜头,一年下来只需将利银支出,本钱继续放在里面接着生钱,甚至为了能得到更高的利银,买的存金越来越高,更甚者为了冲更高的存金,怂恿族中亲友把银钱放到一起。

就比如许氏这一回,为了能凑够五千两,不惜借遍娘家,偷当房产,还拉下脸面跑来找她……而这五千两,也不是她直接存入肖记,而是放到邹氏那里。

户曹参军朱家算是肖记的大主顾,可他不是以朱显山的名义来购金,而是由朱显山的妻子邹氏出面,以朱家的名义,拉了江临城一大帮官眷富户,集资凑成契约最高档额,所得利银比普通存金契约高出三成,而邹氏会从高出的三成利息抽走半数作为自己额外的佣金,再赚一笔,除此之外,存金达到某个额度,她还会得到肖记的返佣,可谓一契三吃。然纵是如此,对于普通人来说,能得到的利银还是比直接到金楼中小额购买要高。

是以坊间如今也出现集资凑钱到肖记存金的人,比如金满楼的周老板。

而这样老客带熟人的方式,也让肖记金楼以最快的速度,在江临城壮大起来。

前几年邹氏做的都是十万两上下的存金,而想要加入的散客是有门槛的,最少也要出到一千两银子,所以四年前邹氏那妯娌钱氏才问她要那一千两银子,那时为了给儿子谋个官学的名额,许氏咬咬牙凑上银子,后来顾齐不中用,被官学扫地出门,反而投的那一千两银子给她赚回不少,故这些年下来,她年年都要跟着邹氏投买。

可这回不同,肖记金楼前些日子新推出个契约,时间从一年缩短为半年,利银多了两成,美其名曰庆贺肖记开张满十年,故才推行新契,限时一个月,总额限量,一经公布便在坊间掀起抢购潮。

邹氏这次打算筹集三十万两,而许氏又想赚笔大的,一次性解决儿子的前途和婚事两桩心事,想着半年而已,到手的利银抵销抵当的利息后还能盈余许多,便将心一横……

李芍欢越听越心惊。

一个户曹参军的娘子都筹了三十万两银,那整个江临城得有多少人的血汗钱握在肖家手中?

刚要开口说些什么,她便见顾寻走到花厅外,朝着许氏作揖,她只能暂且按下心惊,柔声道:“舅母你看,舅舅来向你陪不是了。”

许氏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,此时见顾寻在外作揖道歉,就坡下驴也就原谅了他,李芍欢忙将顾寻请进花厅落座,又道:“既是家中用钱大事,少不得还是夫妻商量着来。这么大笔数目,舅母你不担心出问题?”

“那肖家在江临开金楼已有十年之久,分号遍布江南,城中更是无人不知。肖老板与江临官府上下交好,每年交的税都是头一份,年年都受朝廷嘉奖,又修桥铺路做善事,哪能出问题?再说了,我们也在肖记金楼买了有五六年,都没出过事,有什么可担心的。”许氏便开口道。